紧赶慢赶,待到江琰一行人抵达汴京时,已是八月上旬。
盛夏的馀威尚未散尽,午间的日头依旧毒辣。
却没想到南城门外的一处凉亭,贺文璋已等侯在此。
原本贺文璋伤愈后,临王一行人已然归来,贺文璋也被晋升眉州府同知。
可贺文璋听到景隆帝对于此案的裁决后,表示存疑,坚持要等江琰等人回来。故而此行,江琰也顺势把他的幼子一并带了回来。
那孩子自从被救回来,整日闷在屋里不出来,一句话也不说,这样一直下去不是办法。或许出来走走,看看这一路风景,早日见到他的父亲,会有所改变。
父子二人见面,贺文璋顿时眼框通红,颤着声音叫了一声:“铮儿?!”
那贺铮表情终于不再是呆滞麻木,泪水顿时夺眶而出,小脸上尽是委屈。
小嘴张了张,似是太久没有说过话,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来。
江琰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也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一般。
不过很快,贺文璋便来到江琰跟前,拱手道谢。
其实贺文璋自然是很想问江琰关于眉州的真相,但也深知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谈论这件事,只先将儿子带回自己目前暂居的住所。
至于案情,明日一早他们肯定会在早朝时面圣禀报,届时再问不迟。
众人分别,江琰的马车朝着忠勇侯府的方向继续前行。
除了原本的随从,江琰的马车后还跟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里面坐着五六个年纪不一、神情怯生生的孩子。
这是他从眉州带回来的,都是在此次案件中获救,却无人认领的孤儿。
其中三个孩子的手指有着明显的残缺,那是魔窟留给他们的永久创伤。
他们有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,有的本就是流浪儿,还有两个,是家人为了几两银子狠心卖掉的。
江琰看着他们茫然无助的眼神,终究不忍,便决定将他们带回京城。
一方面是为他们寻一条生路,另一方面,这些孩子本身,就是永嘉公主母子草菅人命、罄竹难书的活证。
他已经下定决心,就算不为了曾经答应过谢无拘誓要还云苓清白,便是那些无辜遭难的百姓,他也要把永嘉大长公主的罪证公之于众,哪怕拼了他这一生的仕途。
忠勇侯府门前,早已得了消息。
江世贤和江世初两个半大少年正顶着日头,伸长脖子在门口张望。
见到车队出现,立刻兴奋地跑下台阶。
“五叔!五叔回来了!”
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。
江琰笑着摸了摸两个侄子的头,“几个月不见,又长高了不少。这么晒,怎么等在门外?”
“祖母吩咐的,说三叔舟车劳顿,让我们迎一迎。”江世初机灵地回道。
一行人进了府,江琰先去正院拜见母亲周氏。
屋内凉爽许多,大嫂秦氏、二嫂钱氏,以及四姐江玥也都在座,见到他回来,皆是满面笑容,嘘寒问暖。
“儿子给母亲请安,劳母亲挂心了。”江琰向周氏行了礼。
“快起来,快起来!”周氏看着明显黑瘦了些的儿子,又是心疼又是欣慰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眉州那边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,凶险得很,你没伤着哪儿吧?”
“母亲放心,儿子无恙。”江琰宽慰道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却未见那个最想见的身影,心下疑惑。
又说了会子话,还不见对方身影前来,他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母亲,晚意她……?”
周氏与秦氏、钱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眉宇间带着一丝笑意,语气却故作平常:
“晚意啊……这几日身子容易倦怠,这会儿怕是午憩没起呢。你也别在这儿干坐着了,赶紧回你的院子看看,顺便也好好梳洗歇息一下。晚上府里备了家宴,给你接风洗尘。”
江琰心下有些奇怪,就算妻子在午休,自己回府这么大的动静,锦荷堂的下人也该去通报一声,她怎会还不露面?
但他并未多问,顺从道:“是,儿子这就回去。”
又想起带回的孩子,忙将他们的凄惨身世简单说了,请周氏先行安置。
周氏立刻唤来得力管事,仔细吩咐:
“这些都是苦命的孩子,好生安置在客院,找两个细心稳妥的嬷嬷照看着,万万不可怠慢。”
“多谢母亲。”江琰这才放心,告退出来,怀着几分疑惑,快步走向自己的锦荷堂。
越靠近锦荷堂,周遭便越是安静。
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到他,皆是摒息行礼,动作轻缓,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,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这异常的氛围让江琰心中的疑惑更重。
他轻轻推开内室的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淡淡花香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。
室内光线被竹帘滤得柔和,只见苏晚意正侧卧在临窗的软榻上,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,呼吸均匀绵长,显然是沉沉睡熟了。
江琰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,走到榻边坐下,静静凝视着几个月未见的妻子。
她似乎丰腴了些,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睡得十分香甜。
看着看着,江琰的目光渐渐下移,落在了她盖着的薄毯上——那腹部的位置,明显隆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!
江琰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他屏住呼吸,手指有些颤斗地、极轻极缓地探入薄毯之下,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。
掌心下,是温暖而紧绷的肌肤,清淅地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圆弧型状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,象是里面有个小生命在舒展身体!
江琰像被烫到一般,猛地缩回手,整个人惊得差点从榻上跳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
一瞬间,母亲那含笑的眉眼,嫂嫂们意味深长的眼神,锦荷堂上下小心翼翼的静谧……一个巨大的、狂喜的猜测如同烟花般在他脑海中炸开!
是了!是有孕了!晚意有了他们的孩子!
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,瞬间涌遍四肢百骸,冲散了他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因朝廷不公而积郁的愤懑。
江琰呆呆地坐在那里,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,又看看那隆起的腹部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激动、欣喜、责任与无比柔软的情绪充斥在心间。
他要当父亲了!
他就这样定定地坐了许久,直到苏晚意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,而他自己连日赶路的困意也席卷上来。
他轻手轻脚地去耳房快速沐浴更衣,洗去一身风尘,然后回到内室,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上软榻,从背后轻轻环住苏晚意。
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身体,大手轻轻地复在那隆起的腹部,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与生命力。
下一刻,他又怕自己的手臂压到她,连忙缩了回来,只虚虚地环着。
鼻尖萦绕着妻子发间熟悉的清香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,几个月来绷紧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,无边的困意袭来,他很快便沉沉睡去。
这是自离开眉州后,他睡得最深沉、最安稳的一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江琰在朦胧中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一下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正好对上苏晚意刚刚醒来、还带着些茫然的水润双眸。
“夫……夫君?”苏晚意显然没料到一睁眼会看到丈夫近在咫尺的脸,惊讶地低呼一声,下意识地想坐起来。
江琰却将她轻轻按住,带着浓浓的睡意嘟囔道:“别动……再陪我睡会儿……”
声音沙哑,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。
苏晚意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和疲惫的眉眼,心下一软,不再挣扎,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,任由他抱着。
江琰心满意足,很快又再次沉入梦乡。
等他再次醒来时,榻边已然空荡,窗外日头西斜。
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,刚坐起身,就看到苏晚意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,缓缓从外间走了进来。
此刻她身着宽松的家常襦裙,没有了薄毯的遮掩,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更加明显。
江琰立刻下榻,几步上前,取代了婢女的位置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一旁的贵妃榻坐下。
他穿好外袍,然后紧挨着她坐下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肚子。
“晚意,这……这是几个月了?怎么你在信中从未提起?”
苏晚意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、手足无措的模样,忍不住抿嘴一笑,柔声道:
“起初月份小,不稳妥,不敢轻易在信里说,也怕你远在眉州,听了消息既高兴又挂心,反而办案分神。后来……便想着,不如等你回来,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她说着,轻轻拉过他的手,放在自己隆起的腹上,“已经快七个月了。”
快七个月了!江琰在心中飞快地计算了一下,那岂不是在自己离京前就已经一月有馀了。
当时自己竟丝毫未曾察觉!
愧疚与喜悦交织在一起,让他一时语塞,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跃动,千言万语,最终化作一声满足的、深长的叹息,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。